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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机器不会毁灭我们,是我们自己毁灭自己”

在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中,施瓦辛格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出经典台词“我会回来的”,却宣称“我不会回来了”。一些影迷据此猜测,72岁高龄的施瓦辛格将告别《终结者》系列电影。面对南方周末的提问,施瓦辛格没有直接回应。

“终结者是一台机器,不好也不坏。如果你用一种有趣的方式演他,就可以把他转变为英雄角色。”为游说施瓦辛格扮演终结者,卡梅隆一边在餐巾纸上画出施瓦辛格的头像,再融入终结者的造型。

一具铬合金骷髅骨架从烈火中爬出来,断成两截,手握菜刀戳在地板上,拖着残躯追赶一个女人……

这是影史最著名的噩梦之一。1982年,首次执导电影就被中途开除的青年导演詹姆斯·卡梅隆高烧不退,梦见了这个场景。惊醒后,他画下梦境,两年后据此拍出成名作《终结者》。

电影里,被人类赋予智能的机器集体造反,在2029年向人类发动战争。“卡梅隆在许多方面似乎有着惊人的先见。”美国传记作家丽贝卡·基根写道,“如今机器人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成了杀手。之前由血肉之躯承担的杀戮,改由‘掠食者’无人机执行。”

2019年,卡梅隆参与编剧的又一部续集电影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上映。片中,监控摄像和手机定位功能成为机器人追杀人类的利器。“有了GPS,我妻子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,这是件好事。”导演蒂姆·米勒说,“但你不会希望你的敌人知道这些行踪。”

在《终结者》系列电影中,人类总是通过毁灭机器和相关科技自救。以至于2019年新片中的机器人杀手Rev-9,比起1991年的前任T-1000并没有多大进步。他们主要使用冷兵器,跑步追赶目标,然后近身肉搏。“关于Rev-9能用的武器,我们想过很多花样,他大可以抓起一个人,扔出去,再补上两枪。但问题是,我们的主角该如何摆脱追杀?”导演蒂姆·米勒向南方周末记者开起玩笑,“如果让Rev-9一出场就制造核武器,‘嘣’——可能是最简单的方式,但那样就全剧终了。”

现实中,科技却有了长足的进步。1984年没有电脑特效可用,为拍摄施瓦辛格对着镜子割开自己左眼的场景,特效师温斯顿用黏土、硅胶和石膏复制了一张脸,黏在他脸上。“虽然我的皮肤足够结实,那些化学物质没怎么损伤它,但这还是非常恐怖。”施瓦辛格回忆。片中,他浑身着火,扑在引擎盖上一拳砸碎汽车挡风玻璃,也是实拍。“幸运的是,他们将一切动作都掐好了时间,每个镜头一拍完就马上为我扑灭火焰。”

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中,电脑特效已经能合成年轻时的施瓦辛格。片中的经典打斗场面,发生在一架以180英里时速下坠的飞机上。“在失重状态下拍打斗戏几乎不可能,也不可能把一辆七千磅重的悍马放到飞机里四处翻滚。我们会被砸死的。”施瓦辛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但是有了视觉特效,我们能够借助绳索悬浮在空中,完成特技。”

“科技无所谓好坏。”导演蒂姆·米勒是科幻迷,他读过杰夫·卡尔森的小说《瘟疫年》,书中的人类发明了纳米机器,用来摧毁癌细胞。结果纳米机器的程序出错了,破坏了有机细胞,最终失控,杀死了所有人。用卡梅隆的话说就是:“机器不会毁灭我们,是我们自己毁灭自己。只不过,我们将用机器来做到这一点。”

“我一直向自己灌输:我没有人性”

“好莱坞有个约定俗成的认知,演反派人物等于自毁前途。”施瓦辛格回忆。他在《终结者》中的角色终结者,恰恰是个杀人如麻的大反派。

最初,片方选定尚未陷入杀妻案的O·J·辛普森扮演终结者,想请施瓦辛格饰演终结者的对手凯尔·里斯,从未来穿越回来阻止他追杀女主角。

施瓦辛格与导演卡梅隆初次见面时,对凯尔·里斯这个英雄角色没多大兴趣,反而花了半个小时分析终结者该怎么演。卡梅隆当即提议,改由施瓦辛格出演终结者。施瓦辛格推辞:“扮演恶毒的反面角色对我的事业并无益处,那是我以后才能做的事。现在我会继续扮演英雄人物,让人们习惯于我的英雄角色,不至于迷惑。”

“终结者是一台机器,不好也不坏。如果你用一种有趣的方式演他,就可以把他转变为英雄角色。”卡梅隆继续游说,一边在餐巾纸上画出施瓦辛格的头像,再融入终结者的造型。

“那幅画透彻地抓住了终结者冷酷的特征,我倒真能演出这样的冷酷。”施瓦辛格回忆。他已经在好莱坞闯荡十几年,曾在几部影片中尝试过爱情戏,大多都没被采用。他渐渐接受自己不善于演绎感情丰富的人物:“我永远不能成为像达斯汀·霍夫曼或马龙·白兰度一样的演员,或是像史蒂夫·马丁那样的喜剧演员,可这毫无关系。”

一天后,施瓦辛格不顾经纪人劝阻,签约出演终结者。“我努力学当一台机器,”施瓦辛格回忆,“如果他真是一台机器,那么射击时就不能眨眼睛,装子弹时就不必低头看,因为电脑会助他完成一切。”为了演出这种效果,他拍摄前在射击场“待了无数个小时”,以便习惯各种枪声,从而确保自己开枪时不会眨眼。他也蒙眼练习将各种枪械拆开再组装,直到动作熟练得像一台机器。

美国传记作家劳伦斯·利默分析,施瓦辛格没有用那些惯常的机械、生硬的动作表演这个半机器人,而是将终结者演得动作干练、举止流畅。“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目标,选择最短的行走路线,身后留下大片的死者和伤者。片中有一场戏,终结者的眼睛像坦克上的炮塔一样转向他的猎物,然后他的头才跟着转过去。”利默写道,“终结者从来不奔跑或匆忙行走,施瓦辛格认为这是表现强人形象的基本方式之一。他在银幕之外也运用这项原则。”

电影《终结者》中,女主角莎拉·康纳被终结者追杀时,里斯告诫她:“听着,我要你明白。终结者就在外面。你不能和他讨价还价。不能和他讲理。他不会后悔、不会自责,也不会害怕。他在杀死你前绝对不会停止攻击。”

这段台词一直在施瓦辛格脑海中回响。“我一直向自己灌输:我没有人性、没有表情、没有多余的手势,只有意志。”拍摄《终结者》时,他甚至始终与饰演自己追杀对象的两位演员保持距离。“上帝禁止机器和人类之间产生感情!”他开玩笑道。

电影点映时,观众为终结者欢呼。终结者被警局拒绝入内,抛下一句“我会回来的”,随即驾车撞门而入。这句台词广为流传。“终结者灭绝人性的暴力倾向几乎成了讨人喜欢的东西,观众从他制造的毁灭和破坏场面中得到了快感。”作家利默分析,该场景准确地抓住了一个杀不死的恶魔具有的梦魇般的特质。后来出任美国加州州长时,施瓦辛格仍会使用这台词。

墨镜、皮夹克及两杆猎枪,加上那句“我会回来的”,成为终结者的标配。然而,在新片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中,施瓦辛格饰演的终结者拿起墨镜,最终又放下来。“原来那个终结者T-800戴墨镜,是为了保护他受伤的眼睛之类的。而新片里的终结者觉得自己不需要墨镜。”施瓦辛格一本正经地同南方周末记者开玩笑,“我们可以看出,这是个进化版的终结者。”

新片中,施瓦辛格的台词也变成“我不会回来了”,女主演琳达·汉密尔顿则说出经典台词“我会回来的”。一些影迷猜测,这是72岁高龄的施瓦辛格告别《终结者》系列电影的暗示。

施瓦辛格没有回应猜测。“我们把这句台词给琳达了,这是我们租给她的。她可以用一次。”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“天呐,她老了好多!”

在《终结者》中,十九岁女青年莎拉·康纳遭到追杀。根据卡梅隆的设定,这个在快餐店打工的普通女青年,将来会生下约翰·康纳,即2029年组织人类对抗机器人的领袖。

为了消灭约翰·康纳,终结者从2029年穿越到过去,企图杀死年轻的莎拉·康纳。这是一个将拯救全人类的普通人,卡梅隆在剧本中描述,莎拉·康纳“脆弱的特质下掩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”。电影开场时,莎拉·康纳面对追杀惊慌失措,但她在片末已经成长为勇敢的战士,与保护自己的男主角凯尔·里斯合力对抗终结者。

选演员时,卡梅隆让候选者在制片人家中跑圈,以此想象她们逃离追杀时的样子。最终,他选中了寂寂无名的琳达·汉密尔顿。“琳达比较让人信服。”制片人盖尔·安妮·赫德回忆,“她给人的印象是,她既不愿意而且自认为并未准备好担起这种责任,与此同时,你却觉得她能行。”

1980年代,这种“大女主”角色还很罕见。“在当时的爆米花电影中,即便有一两个女性角色,她们存在的目的也是帮助观众更好地了解男性角色。”传记作家丽贝卡·基根回忆,“而从《终结者》开始,卡梅隆在他的电影生涯中多次、彻底扭转了这种重男轻女的叙事规律。”

“在《终结者》那个年代,此类女性角色还无人尝试。”卡梅隆自陈,“创作剧本时,我喜欢新鲜的故事。”其实,他身边不乏这样的女性。他的母亲开过运牲口的卡车,养育三个孩子时参加过加拿大陆军,学习蒙眼装配步枪,在大雨中苦练队列。

制作《终结者》期间,卡梅隆与制片人赫德相恋,后来结婚。两人在工作途中各自开跑车在高速公路飙车,约会则选择去沙漠射击场玩AK-47和M16等枪支,或骑马和潜水。卡梅隆的下一任妻子,就是琳达·汉密尔顿。“和詹姆斯结婚的女人,尽管可以列一长串,可都是你不想招惹的。”好友施瓦辛格曾说。

卡梅隆1991年执导的《终结者2:审判日》,在票房和口碑上甚至超越了前作。此后三部《终结者》系列电影,卡梅隆和琳达·汉密尔顿都没有参与,它们获得的评价也明显不如最初两部。

2017年,詹姆斯·卡梅隆邀请琳达·汉密尔顿出山,主演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,并宣布这部电影的情节将接续《终结者2:审判日》。当时61岁的汉密尔顿处于半退休状态,考虑了六个星期才接受邀请。“本以为我在前两部电影中完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。”汉密尔顿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但事实证明,我还有更多要说的。”

汉密尔顿始终难以摆脱业内对她的刻板印象。她渴望尝试喜剧,但大家只把她看做“女版布鲁斯·威利斯”,能接到的角色只有三种:女警察、女军人和女同性恋。她某次去剧组面试其他类型的角色,导演明白地拒绝:“之前你可没演过类似角色啊。”

步入中年后,汉密尔顿又面临无戏可演的困境。为了帮助她准备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,卡梅隆请到美国著名健身教练麦基·希尔斯通。“卡梅隆告诉我,他想改变好莱坞的口头禅‘过了40岁的女演员就不能要了’。”希尔斯通回忆。希尔斯通为她做了全面的医学和生理评估。她通过了所有检测,但身材走样,腹部脂肪堆积,并有患上2型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的风险——与大多绝经女性一样。

在一个家庭式健身房里,汉密尔顿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健身训练。希尔斯通很快意识到,她和大部分同龄女性不同:“许多女性练到一半会扔下毛巾,接受现实。多少人有她在莎拉·康纳那个角色中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毅力?”她先用三个月健身塑形,在随后的九个月中增加了短跑、敏捷性和格斗训练。

一年之内,汉密尔顿把身体脂肪率降低了15%。“你一眼就能看出,她变回了莎拉·康纳的样子。”希尔斯通感叹,“1991年主演《终结者2》的汉密尔顿,按照专业标准可是相当健美的。”

在新片里,一头金发的汉密尔顿把头发染成更苍老的灰白色。她不希望被拿来跟27年前的自己比较,而希望人们看到现在的莎拉·康纳时说:“天呐,她老了好多!”“我认为真正的女人、伟大的女人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好,如同美酒。”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我认为这是好莱坞没有真正意识和发挥的特质,人到暮年能给一个故事带来礼物。但我希望他们开始意识到了,也希望我的表演能对此有所帮助。”

在《终结者:黑暗命运》中,人类未来的安危与另一位年轻女性丹妮联系起来,她在2042年成长为人类对抗机器组织的领袖。丹妮及其家人由三位拉丁裔演员饰演,在导演蒂姆·米勒心目中,她有点像奥巴马,鼓舞大家为自己而战。“她跟我不一样,她不再是人类救世主的母亲,而是未来拯救人类的战士、战略家、天才,她是能真正影响和改变未来的人。”汉密尔顿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所以这是一件很可爱的事情,她没有重复别人的命运。”

南方周末记者刘悠翔